长草的古右右

【此山】一

当那从鬼门关回来的混小子难得严肃地站在自己面前,说要拜齐仲远为师的时候,素来秉节持重的孟丞相手中的白瓷茶盏猛地一晃,差点滚落了下去。

孟庭则没有想到,自家踢天弄井的混小子,有朝一日竟将自己的命都差点搭了进去,正如他没想到,传闻中的仲远先生竟是个看上去才过弱冠的年轻人。

而他家的混小子,三日前正是被这仲远先生所救。

说起这仲远先生,足可称传奇。仲远先生名疏遥,仲远是他的字,据说其两岁识文,五岁成诗,十二岁那年一篇奇文惊艳四座,无不称神童,十七岁状元及第,成为科举以来最年轻的状元。这倒不算什么,令人瞠目的是,第二年,年轻的状元隐姓埋名,带着一身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功夫夺下武举桂冠,满朝震惊。老皇帝激动得长胡子直抖,大呼此乃天降奇才,为救本朝国运而生。

奈何老皇帝连着他的朝廷气数早衰,这绝无仅有的文武状元没当了多久,便成了前朝旧臣。

当朝皇帝许了齐仲远封侯拜相,后者却拒绝得谦恭而坚定,不愿入仕。这齐仲远不仅是前朝旧臣,身上还带着些那没落了的皇室血脉,虽从未被承认,也是人人皆知的事。这样的身份和才学,不能不为当朝忌惮。皇帝要他入朝,一是惜才,二也是为了牵制,毕竟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总比在别处好些。可齐仲远偏不愿。

只是这齐仲远在民间声望不低,不仅诗文学识广为传扬,射石饮羽的功夫也足为人道,前朝时凭一己之力剿了困扰朝廷多年的匪患,又在朝上以少对多,力争废除繁苛税役,施行惠民之策,更是人人称颂。皇帝被拒绝心中不悦,可也不想惹出三千太学生请以为师的事,便后退了一步,令他开门授徒,为朝廷培养些人。

皇帝早派人监视着齐仲远的一举一动,让他收徒并不怕其会有什么野心——有野心倒更好,有的不能明说的事情就名正言顺了。

齐仲远虽应下,却立下极为苛刻的条件和规矩,以至于数年应名来者不断,如今门下弟子却只两人。皇帝懒得再强逼,便也随他去了。

齐仲远少年成名,历经两朝,尚不及而立之年,因着一副好模样,又风度清逸,更显年轻了几岁。不过民间对这位惊才绝艳的齐仲远传闻甚广,提起来都尊称一声仲远先生,改朝换代世事变迁,如今在不少人口中,齐仲远竟成了个鹤发老翁。

是以,当见那清举如玉的年轻人把自家昏迷的混小子送回来,又自称“仲远”时,孟丞相定了定自己的心神,问道,“阁下可是……仲远先生?”

改朝后,齐仲远彻底舍了本名,连自称都只是“仲远”了。

齐仲远身份特殊,孟丞相入朝晚,只听得些许传闻,却从未见过真人。如今得到肯定的回答,孟丞相连连点头,“倒不曾料到,那仲远先生竟才如此年岁,了不得,了不得啊。”

丞相又在心里默叹,只是,可惜了。

齐仲远淡笑,轻施了个礼,“丞相谬赞。小公子已平安送回,仲远告辞。”

齐仲远现在的这一派淡然模样,倒让人难把他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文武状元联系起来。有才识的年轻人,谁没有点兼济天下的怀抱呢。

丞相再次叹息,只是,可惜了。

孟丞相还未从小儿子遇险的惊吓和见到齐仲远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那刚能下地的混小子就跑到了他面前,说要拜齐仲远为师。

 

“珣儿,你为何想到要拜他为师?”孟庭则将茶盏轻放在桌上,看向面前的小儿子。

孟珣一脸正色,“父亲,仲远先生是难得有本事的先生,学识武功无一不精,孩儿是丞相的儿子,也想学得一身好本事,像父亲和兄长一样,为我朝效力。”

孟庭则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轻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他执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自你开蒙来,这府中西席请了不下五位,哪个不是满腹经纶,我儿既然有此抱负,怎的——把他们都气走了?”

孟珣急了,直接窜到孟庭则的怀里,皮猴儿的模样终于显了出来,“爹爹!爹~您不知道,仲远先生好厉害!那个恶霸差点一刀抹上了我脖子,仲远先生就从天而降,哇那真是像飞的!就一把折扇,一把折扇就把那家伙揍得抱头鼠窜……”

提起这事,孟庭则气不打一处来,点点孟珣的额头,“你才多大点,跟人家学什么英雄救美?没规没矩的,还敢把我派去跟着你的人都甩掉?这次是万幸遇上了仲远先生,否则……”孟庭则后怕地吸了口气,“珣儿,你也不小了,瑾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……”

孟珣打断,“爹爹有哥哥就够了,珣儿可不想那样,哥哥多累呀!珣儿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!”

丞相大人被小儿子亮着星辰的眸子闪花了眼,悠悠叹了口气,能说什么呢?不都是宠出来的。

他和妻子青梅竹马,伉俪情深,未曾纳过妾,就生了两个儿子。孟瑾是长子,自是期望很高要求甚严,而到了孟珣,年纪小又讨喜,一家人都宠爱得紧,惯出了个无法无天的脾性,幸而孟珣本性良善,虽皮了些,倒也没长歪。

只是……

“珣儿不想像你兄长那么累,那你可知,这仲远先生课徒极严,规矩又多,听说前些年来想去拜师的人无数,都是被打跑的……这两年来倒几乎无人求师了。珣儿,你当为父不知你作何想法,不过是这次被他的功夫吸引,一时心热,事情哪像你想的那么容易。”

孟庭则摇头,这齐仲远有大才,却并不是个合适的先生。一来这收徒如此作为,本就存了拒绝的心,他也不愿儿子去遭罪,另层的原因孟庭则却不愿与儿子细说,这齐仲远身份特殊,孟珣又是当朝丞相儿子,若拜去门下,怕是要招来上面忌惮的。

“爹,珣儿不是一时心热,爹和娘一直说我不务正业,那是没遇上让自己敬服的先生,我不愿跟他们学。如今珣儿自己选了先生,爹爹为何要阻止。爹说仲远先生规矩严,可我不怕。”孟珣眼巴巴地望着孟庭则,“爹说珣儿没规矩,那珣儿不就正好去学学规矩了?”

孟庭则避开儿子那水汪汪的眼睛,缓声道,“那齐仲远这么多年只收了两个徒弟,就算你受得了他的规矩,怕他也难看上你吧。珣儿若真想好好学,为父再去给你请个好先生……”

“爹爹!”孟珣急急开口,“这么厉害的先生不要,还要去请谁。爹不试试,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收下我。”

孟珣被宠惯了,自幼什么也不缺,很少有这么坚定地想要什么的时候。孟庭则看着那眼睛里满满的渴望,竟有些不忍心。

他思量了一番,揉揉儿子的头发,“既然你说不是一时心热,爹给你三天时间,珣儿自己好好想想,若三天后你依然这么想,爹带你去试试。”

也罢,若不随了他的意,怕这小皮猴儿得闹翻了天,索性依了他,反正只试试而已,孟庭则可不觉得,那拒人无数的齐仲远能看上他儿子。

孟珣的坚持不出意料的到了第三天,孟庭则无奈地备了礼,带着自家混小子出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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