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草的古右右

【此山】番外——商徵(5)

 

商徵回到自己房间,跪坐在床前,把脑袋使劲埋进了被褥里。他只觉手烫,脸也烫,恨不得躲进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。

自己真是太笨了!

笨死了!

 

时靖归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小鹌鹑。他瞬间失笑,慢慢走过去,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小脑袋。

商徵整个人一顿,僵住了。

 

“起来,师兄看看伤。”时靖归温和开口。

 

商徵心乱如麻,全不知要如何是好,他动了一下,却并未抬头。

 

时靖归把掌心覆上他的后脑勺,缓缓揉了揉,然后抱住他两腋,把人直接托了起来。

 

一张泪津津的通红的小脸出现在眼前,时靖归看着那躲闪的目光,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,也不多说什么,只把人带着坐下,执起他的手来托在自己的掌心里,“还疼得厉害吗?”

 

商徵垂着脑袋,小脸还红红的,他轻轻摇头,“好点了……”

 

时靖归笑笑,看着那可怜兮兮的手心,把药瓶拿出来,“这药是先生所制,效果很好,平时可不会轻易得用的。”

 

商徵抬起了些头,偷偷瞄了一眼师兄。

 

时靖归只做不见,沾了药膏便轻轻涂在那手心上。商徵猛一瑟缩。

 

“别动。”时靖归轻喝,牢牢捉住他的手腕,又缓下声音道:“初涂上是刺激了些,忍过一小会儿就好得多了。”

 

商徵胡乱应了一声,紧紧咬着唇,疼痛之下,脸上的绯色渐渐褪去,有些发白起来。

 

时靖归看到他面色,手上又放轻了几分,寻着话来分散他注意力,“怎么就不知道问师兄呢,嗯?”

 

孩子的声音因疼痛而打着颤,“商徵知错了……”

 

时靖归正上完了药,给他吹了吹伤处,“再有下次,先生不罚,师兄可是要先罚了。”

 

商徵呐呐:“是……”

 

这孩子实在太乖了。时靖归心头怜惜,温着声音又开口,“成了先生的弟子,和以前定是不一样的。先生对课业要求严,要好好用心才是。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,不论是功课还是其他,都可以。”

 

温和耐心的话语让商徵一点点放松下来,手心的痛楚也慢慢减轻,他舔了舔唇,“是,谢谢师兄。”

 

时靖归偏又问道:“刚才,可有摔到哪里?”

 

“……”
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
商徵的脸又腾地红了,心底呼啸着,只想缩成一团躲起来。

 

时靖归忍俊不禁,终是没再往下提,只道:“那就好。先生吩咐过要重新做功课,可还记得?先休息一下,待手上没那么疼了再开始写吧。”

时靖归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,“随时找我。”

 

知道孩子脸皮儿薄,时靖归有意给他调整的时间,没多待便走了。

商徵长长吐出了一口气,晃了晃两只爪子,感觉真的好多了,又想着方才师兄过来时的情形,心中有些莫名的小雀跃。

 

伤在掌心,执笔时虽碰不到伤处,随着动作还是会牵扯到。商徵默默调整了半晌,才终于适应下来。

只是该不会的还是不会,他写得有些心烦意乱,没多久就被不懂的地方拦住了。

 

商徵可再不敢不问了,又还有些拘谨,踟蹰良久才去找了师兄。

 

时靖归本就一直等着,见人过来没有分毫意外,放下手中的书轻轻看了他一眼,语气随意地开口:“来了?”

 

商徵捏了捏纸角,磕磕巴巴道:“是……商徵来……请教师兄。”

 

时靖归接过商徵手头的功课,粗粗扫了几眼,心中已有大概。他招招手,朝离他几步远的孩子道:“站我身边来。”

 

商徵便小心挪过去,乖乖站在了桌边。

 

不想师兄却并未开始讲解,只是又看他一眼,“可用心写了?”

 

商徵心中一慌,忙点头,“用心了!”

 

“伸手。”时靖归道。

 

???

这两个字对现在的商徵而言着实有些敏感。

他呆呆地愣着,还有些发红的眼中竟泛起了泪光。

 

时靖归一顿,有些无奈,伸出手臂把人揽住,“这么爱哭鼻子呀。”

 

商徵抽噎了一声。

 

时靖归倒是没再惯他,只是揽住他的手不松,另一手指着他的功课道:“不懂不怪你,但写错了字可是应当?”

 

商徵擦了擦将出的眼泪,定睛一看,原来真的有字写错了,当下更为紧张了起来,连答话都忘了。

 

时靖归感觉到孩子的僵硬,直接把人揽进了自己膝间站着,“徵儿?”

【此山】番外——商徵(4)

 

怎会不知呢。

商徵轻咬着下唇,不敢不答话,却又实在说不出口。

 

齐仲远也不急,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他面前,将那孩子的所有犹豫尽收眼底,然后他先开了口,“你在怕什么,嗯?”

 

商徵抬起头,水汪汪的眼睛正对上先生并不那么严厉的目光,他张了张嘴,“我……”

 

“宁愿做出这样的功课来——”

齐仲远注视着他,“敷衍课业都不怕,你在怕什么。”

 

“我……商徵……”商徵有些着急,说出来的,却终只是“不敢”二字。

 

室内安静下来,齐仲远一下一下在手里轻磕着戒尺,盯着那又微垂下去的头顶良久,然后开口,“十下。”

 

歇了这么一会儿,那手心上红肿更甚,商徵颤颤地抬了抬头,又倏地缩回了目光,把一直伸着的手往高处举了些。

 

扬起来的戒尺似乎顿了顿,便毫不迟疑地往那手心里落去。

 

啪啪啪——

连续的三下击打而来,商徵疼得呼吸一窒,回过神来已是忍不住缩了手。

实在太疼了。

 

手心本已是连触碰都会带来疼痛,加叠的戒尺如何受得。商徵惊惧地看向先生,蜷缩着的手竟是怎么也没有再伸出。

他怕极了。

 

齐仲远倒是未发怒,他淡淡开口,“刚才怎么说的,躲了要怎样?”

 

“要……要重来……”商徵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,他使劲忍着再难压制的呜咽,“先生……”

 

“伸手。 ”齐仲远不为所动。

 

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齐仲远身侧飘过来,“先生宽责。”

 

齐仲远用余光看了身旁的人一眼,重又道:“商徵,伸手。”

 

商徵抽噎着,终是慢慢把手伸了出来。

 

啪!

“自己数。”齐仲远命令。

 

商徵紧咬着牙关,死死控制着缩手的本能,颤抖着声音开口,“一……”

 

啪!

“二……呜……”商徵哭出了声。

 

啪啪啪!

又是连续三下。

商徵再维系不住标准的跪姿,他断断续续地呜咽着,弓下身子缩成一团,只那倍受痛楚的手还伸着不敢擅动,却也已不成样子。

 

气息太乱了。

齐仲远停下了手,朝时靖归示意了一下。

时靖归走过去,半蹲下来,给那孩子擦了眼泪,又轻轻顺着他的脊背。

商徵泪眼蒙蒙地看着师兄,还不及从那眼睛里感受到多少温度,便见师兄已站回到了一旁。

 

齐仲远又容孩子缓了一会儿,等他重新跪直才开口,“数,多少了?”

 

“五……”细碎的哭腔带着颤音,直往人心头挠去。

齐仲远“嗯”了一声,又扬起了戒尺。

这回是连续的四下,虽收了几分力道,却还是逼出了止不住的呜咽声。

“我不与你多说旁的。”齐仲远看着那满脸是泪勉力支撑的孩子,缓慢而坚定地落了最后一下,“不隐其短,不知则问,不能则学。能记否?”

 

又是一声泣音,然后是稚嫩的声音响起,“能……记。”

 

齐仲远把戒尺递给时靖归,缓声开口,“起来。”

 

商徵跪的时间长了些,又疼得紧,把手背狠压在大腿上,使了全身的劲才站起来,他把脑袋垂得低低的,两只手乖乖放在身侧,看也没看那伤一眼。

 

齐仲远扫过那还在颤抖的手,又看着那努力表现得状无其事般的小模样,声音放得温和了几分,说出的话却一样带着不容置疑,“给你半日的时间,把功课都重新做来。”

 

“……是。”商徵抽了抽鼻子,小声应道。

 

此时的孩子便像只窝里掉出来的小雀,被小雨淋得湿漉漉的,缩成一团瑟瑟发抖,看着实在可怜。

齐仲远放了话,“回去吧。”

 

商徵这才把脑袋直起来些,“是……商徵告退……”

他后退了几步,转身急急走到了门边,恍恍惚惚地竟一个趔趄差点跌倒。他连忙转头,正对上两双看过来的眼睛。

 

商徵的脸刷的一下红了,猛地又垂下头去,“商……商徵失仪……”

说着,又急慌慌就要往门外走,却左脚绊右脚,真就这么实实地摔倒了。

 

轰——

商徵懵了那么一下,整张脸更是红得能滴出水来,也顾不及掌心的伤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房内。

 

“去看看他吧。”齐仲远看着那身影消失,朝时靖归嘱咐,又摇了摇头,眼底泛起些柔软的无奈。

【此山】番外——商徵(3)

 

夜已深,商徵的房间内依旧烛火摇曳,时靖归远远看着,轻叹了一声。

 

桌上的书已许久未曾翻页了,一个个墨字映入眼中,积聚成一片令人茫茫然的乌色。毛毫上的墨几近干涸,面前的纸却仍干干净净,商徵有些焦躁地深吸两口气,心中愈发慌乱起来。

不会。他真的不会。

要怎么办啊。

 

不是没想过开口请教,可先生那里是万万不敢的,而师兄……商徵依旧不敢。

师兄其实对他很好的,从他刚来便是这样。

 

他还记得,遇见先生的那天正下着小雨,他跟在先生和师兄的后头向山边走去,地湿路滑,他一不留神就摔倒了。然后,是师兄背着他,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。

 

后来师兄对他一直温温和和,颇为照顾,可他并不敢过于亲近。身份有别,他不过僮仆而已。

即便现在师兄成了真正的师兄,他依然不敢主动去表露什么,求助什么。既难为情,也心有畏怯。

 

他更不想让先生和师兄觉得,自己有多么差劲。

 

商徵这一晚几乎未眠。不过倒也不是没有成效,至少连编带猜的,不再是一片空白。

然而如何能入先生的眼。

 

检查课业的时间在商徵十二分的忐忑中到了。齐仲远慢慢翻着商徵呈上的功课,目光渐渐沉了。他看了眼时靖归,后者摇了摇头。

齐仲远放下手中的纸页,淡道:“跪下。”

 

商徵噗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
 

“这便是你的功课。”先生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严厉。

 

商徵低垂着头,“是……做……做得不好……”

 

齐仲远冷声开口,“靖归,取戒尺来。”

 

商徵浑身一抖。

 

不是惯用的折扇,而令取戒尺,是要正式训责的意思了。时靖归心中明了,拿戒尺的动作不含糊,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孩子身上。

 

齐仲远握着戒尺,站起身来,却是直接问道:“昨日课上所教,听懂了不曾?”

 

商徵心里一紧,挣扎了半天,舔了舔唇道:“听懂了……”

 

有意给了机会,不想却仍是这样的答案。齐仲远到底有些失望,冷冷道:“伸手。”

 

商徵按着昨日那样伸出左手来,却听先生又开口,“两只。”

 

昨日所责之处早看不出了痕迹,齐仲远干脆地手起手落,一连三下,重重地打在了那一双手心里。

 

“呃——”

炸裂般的疼痛席卷而来,明明昨日也打了三下,却和现在所受不能同日而语。商徵半是疼痛半是惶恐,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眼泪。

 

齐仲远知道自己下手的力度,见孩子忍不住叫出声也并无意外,只是看着那使劲忍着泪伸平手的模样,还是微叹了一声,决定重新给他一次机会。他又扬起戒尺,“再问你一遍,可听懂了。”

 

商徵如何还敢再隐瞒,“没有……很多,没懂……”

话说完,已羞得深深垂了脑袋。

 

“抬起头来!”齐仲远呵斥,“没有什么比不懂装懂更令人羞耻!”

 

这话那么重,商徵禁不住又噙了一汪泪,悔愧不已,心中难受极了。从昨日惴惴不安到现在,他如何能不知自己错了。

 

齐仲远又稍缓下了声音,“强不知以为知,自己说,该不该罚?”

 

“该……该罚。”商徵小声答应,带着些哽咽。

 

“十下。”齐仲远开口,用戒尺把那一双无意识下坠了的手托回平处,“伸好了。”

 

商徵吸着鼻子,跟着直了直身子。

 

啪——

第一记戒尺就这么落了下来,不及方才三下的力度,也着实不轻。

 

商徵极力睁大了眼睛,却仍有泪水不可控地淌了出来。

 

戒尺接着落下,一记比一记带来更难以忍受的疼痛。第八下将落时,商徵看着那凌空的沉沉的黑影,恐惧越来越大,实在没忍住,把手往回一缩。那戒尺险险擦着指尖而过。

 

商徵懵了懵,立刻反应过来,连忙把手又伸出去,带着泣音开口,“商徵知错!”

 

见戒尺差点打上指骨,齐仲远在一瞬的心悸之余更生了怒气,他的目光从那发白的小脸上扫过,平缓下呼吸,“今日,为师给你立个规矩。”

 

时靖归看向了先生。

 

“受责时,一律不许躲不许动,否则,重来。”齐仲远又扬起戒尺,“刚才没说过就放你一次。再敢躲,便按规矩来。”

 

“是。”商徵侧头把眼泪往胳膊上蹭了蹭,暗暗咬住嘴里的嫩肉,双手举得高高的。

 

那手心已经红肿起来,齐仲远只做不见,连着三下力度不减地打了上去,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。能记否?”

 

商徵疼得手臂都在微抖,却到最后一下落完都没敢把手收回,他颤着声音,“……能记。”

 

齐仲远等着他慢慢平静下来,才又开口:“为师再问你,不懂不会,为何不知请教于人?”

【此山】番外——商徵(2)

 

书房,商徵不是第一次进。他擦拭过这里的桌椅,也整理过这里的书架,但和师兄一样坐在桌前听先生讲课,却是头一回。

 

今日先生的讲解细了很多,只是对于商徵来说还是难了。

他规规矩矩地坐着,不敢乱动半分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偷偷转向了刚应答完坐下的师兄。

 

师兄好厉害。他才听得一知半解,师兄就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,实在是,差得太远了。

先生讲书的声音还在耳畔打着转,他却愈发听不进去,便更难听懂了。他默默将脑袋垂了垂,盯着面前的白纸黑字,挫败就这么渐渐生了出来。

 

商徵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愚笨的人,在今日之前。爹爹还在时,是夸过自己聪明的,还有村里的那位白胡子老先生,也说自己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。

可是……

自己一心要跟先生学,却这样差劲。

 

“商徵。”不带情绪的声音让商徵一个激灵,他慌慌张张站起来,差些绊倒了凳子。

 

齐仲远的眉头可见地一蹙,又平缓下去,“走神,嗯?”

 

“是……没……没有……不敢……”商徵语无伦次,不敢去看先生,只是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角,余光却见先生一步步踱到自己面前,心都快要跳了出来。

 

“抬头。”齐仲远开了口。

 

商徵不敢不依,微微抬起脑袋,目光仍是躲闪。

 

“站直了。”齐仲远又开口,声音明显严厉了几分。

 

商徵一抖,立得笔挺。

齐仲远看着他,折扇轻轻在手里磕着,问道:“走神,是吗。”

 

商徵紧张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不敢答,又不敢不答,沉默的短暂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。

 

一旁的时靖归将这一幕收进眼里,看着先生的面色,起身正欲开口,就听到先生的声音响起,“伸出手来。”

 

这话一出,商徵便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了。

他挨过手板,爹爹打的。看着轻巧的竹板子,挨上几下便会辣辣的痛,让他记上好久,他很怕疼的。

 

将双手伸出来,商徵怯怯地看了先生一眼,又迅速缩回了目光。

 

齐仲远用折扇压下他的右手,又把左手往上托了托,然后折扇一扬,不偏不倚地打在手心上,说的却是:“问话要答,记住了?”

 

好疼!

怎么会这么疼,比从前爹爹打的那些,十倍百倍的疼。商徵没敢缩手,却疼得呼吸一窒,脑里瞬间空白,眼眶也红了一圈。他懵懵地看向先生,见那目光一冷,才猛地反应过来,忙开口,“记……记住了!”

 

齐仲远又把折扇搭在那小小的掌心里,重新问他,“走神,是不是?”

 

折扇凉凉的,在手心上又格外沉重,商徵低了头,“是。”

 

“为什么。”齐仲远再问。

 

我……我听不懂。商徵在心里答着,却终究没有将那让自己无地自容的事实说出来,他开口,“商徵不专心……不……不认真……”

商徵不自觉咬了下舌头,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。

 

“是吗。”齐仲远却不置可否,说了两个字便不再追问,只又扬起折扇,看着那立时闭上了眼的孩子,停顿片刻,啪啪落了两下,道:“那就专心。”

 

商徵被这两下打得几乎要痛呼出声,他使劲憋回快要涌出的眼泪,看着先生转身的背影,把手放下去,偷偷用掌心在桌侧贴了贴,让那凉意缓解了些灼痛,便又迅速将手藏回了身侧。

 

先生没发话让坐,商徵也不敢擅自坐下,就这么一直站着。直到先生讲完课离开,把师兄也叫走,他才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腿,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去。

 

他伸出一直微微蜷着的手,看着上面的通红一片,目光有些发直。

 

商徵很明显地感觉到,先生今日对他的态度,明显不似往常。是因为成为弟子了吗?可先生从来就没有责罚过师兄。

想着先生离开前留下的功课,商徵更加颓丧,听课时便有这么多不解之处,他要怎么完成。

 

他咬了咬唇,还是自己太笨了。先生这么令人高山仰止,师兄这么出色,自己真的担得起仲远先生弟子这一名号吗。

 

 

齐仲远的房里,时靖归把茶盏轻轻放到先生右侧,斟酌着措辞,“靖归想着,今日的课业,那孩子怕是……有些困难。”

“我自然知道。”齐仲远喝了口茶,淡道:“他若不来找你,不许去帮他。”

【此山】番外——商徵(1)

 

刚入了春,天还有些凉,商徵的心中却是一片暖意。

昨日,先生收下了他。

 

当时,先生正在书房里给靖归师兄讲书,他偷偷躲在窗外,如饥似渴地听着,有的听得懂,有的听不懂,却都努力地将那些字句印在脑子里。

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,却是第一次被先生发现——他自以为的。

 

那道目光看过来,商徵愣了一瞬,落荒而逃。

 

心砰砰跳了许久,商徵躲在院中的桂树后,满心都是懊恼。他不过一个僮仆而已,偷师,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……若先生发怒,要赶他走该怎么办?

 

商徵就这么忐忑不安了很久,然而直到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,先生都未出来。

 

许是先生并不在意?或是宽饶他一次?商徵晃了晃脑袋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
他是真的很想听先生讲课。音律棋道,诗书典籍,都很想很想。

 

可他来此的这段时间,也足够他知道,这将他从绝望中拯救出来的仲远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物。

先生太高了,高到他使劲踮起脚尖,拼命向上都够不到半分衣角。

成为仲远先生的僮仆,已是他万不敢想之幸。

 

商徵从桂树后绕出来,清理掉繁乱的思绪,想着先生刚才念的文章,便拿着个小棍在那棵桂树下默了起来。

只有一二句记得的。商徵有些低落,便又默起自己学过的诗来。

 

就这么写着写着,心中也更加平静了下去,却忽有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“你识得字?”

 

商徵猛一转头,见先生就站在他身后,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然后怯怯地开口,“爹爹以前是秀才,我跟爹学过些……”

 

齐仲远静静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孩子,眉眼柔和下来,他问:“那你,想跟我学吗?”

 

商徵猛然瞪大了眼睛,先生话中的意思让他一时无法消化,他小心翼翼地把每个字拆解开来,又谨慎地拼了回去,然后把自己狼狈坐地的姿势调整成了跪姿,“可……可以吗……”

 

先生的眉眼更加柔和,甚至带着些不明显的浅浅笑意,“可以。不过……”

 

“谢先生!”商徵欢喜极了,不待齐仲远把话说完就是个结结实实的头磕了下去,“商徵谢先生!”

 

齐仲远伸手拦住他还要往下磕的身子,“先别急,我还有话要说。”

 

商徵顿住,看向先生,带着几分急切,几分紧张。

 

“我的要求很严,若要和我学,是得吃苦头的。”齐仲远放开手,由他跪着,声音里添了些认真。

 

“商徵能吃苦!”他急急道。

  

齐仲远注视了他一会儿,又开口,“真跟了我,不论多辛苦,你可都没有退路了。就算后悔了,不想学了,也不行。听懂了吗?”

 

商徵往前膝行了一步,“是!商徵明白!”

 

“好,记住你今天的话。”齐仲远俯身把孩子扶起来,转身便离开了。

 

商徵呆呆地站在原地,半是混沌半是清醒,无措的欢喜之余,又意识到了什么。

跟着先生学……是收下自己为弟子的意思吗?像靖归师兄那样?还是……仅仅是学,而已。

商徵自认为,不能太贪心。

 

他却没想到,不过下午,靖归师兄就备齐了束脩,带着自己向先生行了拜师礼。

那么郑重其事的,正式的拜师礼。

 

先生一字一句告诉他,“从此以后,你便是我齐仲远的弟子了。”

 

他红着眼跪拜,哽咽着唤“先生”,唤“师兄”,一颗无依的心终安安稳稳地被包裹起来,再无飘零。

 

迷迷糊糊地,他感觉到师兄揽着他给他拭泪,然后听到先生说,“明日,和你师兄一起来书房吧。”

【此山】六十三

 

这一战,东桑内外交迫,溃不成军,狼狈撤退。

齐仲远率兵归营,却未有大获全胜的喜悦,反倒有些沉重。

沈延和杨昀带的两队兵马死伤不少,杨昀更是重伤,齐仲远一一探望过,又安排好了牺牲战士的身后事,才回了自己的营帐。

时靖归已然等候在内。

 

齐仲远目不斜视,自顾收拾着,淡道:“天快亮了,去歇歇吧。”

时靖归躬身,“靖归知错,甘领责罚。”

“时大人劳苦功高,哪来的错。”齐仲远的声音更淡了,淡得带上了几分冷意。

时靖归跪了下去。

 

齐仲远这才转身看他,“我说过军法不容,不是虚言。明日早定罪论处,该你受的逃不掉。不用急。”

时靖归还想说什么,又知自己这时扰先生休息着实不妥,只重告了错,便起身要退下。

 

齐仲远一瞬不离地看着他动作,在他将出时开了口,“等等。”

时靖归回过身。

“左边的袖子,挽上来。”齐仲远吩咐。

时靖归一滞。他看向先生的眼睛,短暂的沉默,然后移开了目光,伸手将袖子捞了起来。

小臂上通红一片。

 

齐仲远哂道:“这么大的本事,怎没有让自己毫发无损的能耐。”

“是靖归大意了。”时靖归低头。

齐仲远摸出个药瓶扔过去,“下去吧。”

  

次日一早,众人目光的注视下,换上一身常服的时靖归朝最上首的齐仲远跪下,“时靖归擅自行动,有违军纪,特此请罪,请将军责罚。”

 

“军法在上,你哪来的资格请罪。”齐仲远冷声开口,“时靖归目无军纪,谅其有功于战,判六十军棍,众位可有异议。”

 

陈宁率先站出,“禀将军,时大人虽未守军规,但诚如将军所言,时大人此举功劳甚大,功过相抵,末将认为不赏不罚即可。”

一人随之开口,“正是,若无时大人烧了粮草在前,此战如何得胜,功过可相抵了。”

 

齐仲远静静地听着,平静道:“各位都是此意吗。”

 

底下一阵细碎的声音,便又有一人站出来,“时大人自来军中,为我军添了极大助力,每到战时更是奋勇当先,让我等无不钦佩。此次事出有因,还请将军宽宥,允其将功折罪。”

 

“末将也正是此意,还望将军宽宥。”

 

“请将军宽宥,免其责罚。”

 

“请将军宽宥。”

 

……

 

一时恳请声不断,皆是为时靖归求恕之意。

 

“时靖归,你怎么说。”齐仲远转看向那跪地的人,话里辨不出什么情绪。

时靖归拜下,坦然开口,“军纪严明,不容有宽,靖归甘愿受罚。”

 

齐仲远看了他片刻,站起身,“功归功,过是过,岂有相抵之理。不论因由为何,都绝不允任何人违纪行事。”

齐仲远环顾一圈,见众人沉默,接着道:“不过战事尚未止,当此之时若行重罚于战无益,先以十棍做警醒,剩余的便待战事结束再罚下。时靖归,可认?”

 

“是。”时靖归又拜,“靖归定牢记将军训令,不敢再犯。”

齐仲远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来人,传军棍。”

 

时靖归就这么跪在地上,执棍的小卒低声道了“得罪”,军棍便实实打在了那脊背上。

落棍一下接着一下,不急不缓,不多时就打完了。时靖归面色如常地拜谢,只那额上鬓间都多了些细密的汗珠。

 

齐仲远又以此训诫了一番,命众人自退,道:“时靖归,随我过来。”

 

 

一路无话,走过棵树旁时,齐仲远顿住脚步,目光从树枝上掠过,又对视上时靖归的眼睛,“自己折枝来。”

后者微低头,“是。”

 

齐仲远迈脚先行离开,时靖归看着那些树上的枝条,细细寻了一番,折了枝较为平直的,将上头凸起都一一削去,自己凌空挥了挥,才往先生营帐处赶去。

 

齐仲远看着捧着树枝进来的人,伸手接了,直接了当道:“裤腿挽上,把小腿露出来。”

 

时靖归微微一顿,垂下眼,将裤腿卷至了膝弯上。

 

“我有多少年没罚过你了。”齐仲远淡淡的一句话更像是叹息,然后,他朝桌旁的椅子示意了一下,“跪上去吧,时大人。”

 

先生的那句叹让时靖归的心中有些涩涩的,他默默遵令跪了,没有遮挡的小腿并在一起,双手垂在身侧,即便在椅上,也是极端正的姿势。

 

“军法,暂由你缓了。但家法——”齐仲远一字一句,声音平静却绝不容置喙,“容不得。”

 

家法。又有多少年,没听过这句“家法”了。

时靖归眼睫微颤,应道:“是,靖归领责。”

  

齐仲远看他一眼,“说吧。”

 

时靖归微垂下头,“靖归身处军中,又同是特使与先生弟子两种身份,更应严守军规才是,此回贸然行事,多欠思量,靖归知错。”

 

这样明显的错处何须他多说些什么,可先生,似乎并不满意。

时靖归敏锐地感受着身侧先生的沉默,终是心内叹了一声,轻轻再次开口,“冲动专行,擅出未告,靖归愧为弟子。靖归……让先生担心了。”

 

树枝就在此时落了下来,正正地抽在了小腿肚上。

 

火烧火燎的疼痛在腿上炸开,时靖归连忙控制住身子,将全部的重量死死钉在膝间腿下,紧绷之中,背上的棍伤也似乎随着叫嚣了起来。

 

齐仲远冷着脸,又连着九记抽了上去,小腿上遍布着整整齐齐的红痕。

 

然后他停下手,看着那微微颤抖的人,“继续。”

长途读后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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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文约礼:

     纠结了许久最终决定写一篇长评,文笔不好请见谅。从长途的第一部开始关注若若,大概有三四年了吧,真的好久了。若若笔下长途的每一个人物都是那么的鲜活,从许临到沈余到单泠再到逸飞,每一个都很让人心疼,我觉得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很没有安全感,都是很害怕被抛弃的孩子。让我最心疼的还是逸飞。


       长途三看了好多遍了,这是唯一一部让我看了很多遍还依旧感到难受,依旧会哭的文章,特别是在晚上看的时候,真的有时候会难过到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一样。真的真的太心疼逸飞了。从一开始他便不是被主动接受的那一个,师傅对他好是因为想要补偿从前对单泠的遗憾,师兄是抱着对顾易的愧疚接受他,如果当初顾易可以学武也许就没有今天的单逸飞。逸飞有一句话说的很对,他不过是师兄的替代品。


       逸飞应该是长途所有人物里面最害怕被抛弃的一个,他活的很小心翼翼,就怕有人会对他不满意,即便不是他的错他也会认,就像齐行哥说的“在他心里,什么都比他自己重要的多。”当单泠一次又一次的从少领主的角度提醒他要注意个人安危的时候,其实更加加深了他内心那种自己不过是少领主的工具的想法。


      逸飞和单泠之间的僵化关系是单泠亲手一点点造成的。从开始以师兄的身份带着逸飞训练他对逸飞就有一些不信任,他的内心只是在想怎么把逸飞培养成合格的少领主。胃疼的时候会怀疑孩子是装的,作业不会做首先考虑的也是逸飞的问题选择无条件的相信顾易,明明表现的很好却连一句夸奖都不会说,宁愿相信孩子真的泄露了任务信息,也不愿意多花时间去了解真正的原因。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,单泠错过了太多次逸飞充满希望的眼神,直至这种希望变成了绝望。


       啰哩啰嗦的说了这么一大堆,写的不好,多多包涵,嘿嘿。最后的最后,催更一下若若,鞠躬感谢!@长草的古右右 

Q:几乎一口气看完《此山》。太爱了。冲动抑制不住要写个长评呀。还有,怎么给若若打赏呀,怎么没找到入口?

谢谢喜欢~【比心】没有开通打赏功能呢,把打赏都换成给若若长评的冲动吧~哈哈~